6 月 12 日，河南一名 13 岁学生在登封一所学校的体检中，被提示 HIV 抗体初筛试验「结果可疑」，随后，该学生遭学校劝退。事后，当事学生父亲先后带孩子前往郑州两家三甲医院复查，多次检测结果均为阴性。[1]
如今，医院已经向家属致歉并退还相关检查费用；涉事学校也已认可复查结果，并同意学生返校。
只是到了今天，检测为何发生，结果为何泄露，学生又为何因此就遭劝退，许多问题，似乎有人还没给出合理的交代。
据报道，这一次事件涉及的检测单，是一张某检验中心「人免疫缺陷病毒抗体初筛（Anti-HIV）试验」的迟发通知书，单子上的「迟发原因与建议」一栏标注为「结果可疑」。
而事发后，学生父亲带着孩子去了郑州两家三甲医院，分别又做了「人免疫缺陷病毒特异抗体」检测和「HIV 病毒载量内标定量检测」，这两次检测的结果都是阴性。
目前，HIV 常规检验测试体系最重要的包含抗原抗体联合检测、抗体筛查和核酸检验测试等，不同方法在窗口期、灵敏度与特异度上存在差异。
根据 2021 年 CDC 发布的《性传播感染的治疗指南》，HIV 感染的首选筛查方法为 HIV-1/HIV-2 抗原/抗体联合检测（第四代检测）。[2]这种检测方式在灵敏度和特异度上，都优于抗体检测，也能缩短检测的窗口期。
当然，承担体检工作的医院采用 HIV 抗体检测来进行初筛，本身也没有过大问题。只是，当这样一个初筛检测出现了可疑结果，按照 2025 年修订的《全国艾滋病检测技术规范》，应当进入复检流程，并依据复检结果决定是不是启动确证实验室检测。[3]
在已经执行了 20 年的《全国艾滋病检测工作管理办法》中也明确规定，发现艾滋病病毒抗体筛查呈阳性反应的样品，必须及时送艾滋病检测确证实验室，不得擅自处理。[4]
然而，在这次的事件中，医院似乎并没有启动这些程序。据报道，医院在发现了样品结果可疑后，只是将报告发给了学校，并且从头到尾都没有和孩子家长沟通。
这也是这次引发争议的核心问题之一：HIV 筛查试验的结果，可以直接报告给学校吗？
按照国家卫健委 2021 年发布的《中小学生健康体检管理办法》，体检机构应该在学生及其监护人知情同意的前提下，才能将个体的检查报告反馈给学校。[5]
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医学伦理与法律系教授王岳表示，HIV 检测结果属于需要严格限制流转的敏感医疗隐私信息，「对于医疗机构来说，正确的做法是严格保密，通知学生和监护人并进行复检，绝对无权将这样的结果通报给学校。」
昨天，有媒体发布了这次事件的最新进展：孩子父亲已经收到了体检医院出具的道歉信，医院退还了体检费用，并愿意承担孩子的后续检查和心理咨询等相关联的费用；当地教育部门和卫健部门也都已介入处置。[6]
不过，发起这样的体检、并在获知体检结果之后对学生进行劝退的学校，似乎在此时隐身了。
实际上，「学校入学体检查 HIV」，本身并不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。不论是国家卫健委还是河南省的《中小学生健康体检管理办法》中，基本项目的实验室检查都只包括血常规、丙氨酸氨基转移酶和结核分枝杆菌感染检测，并没有 HIV 相关的检测。[5,7]
虽然《办法》也规定，各地可以在保障基本项目的基础上，适当增加其它可选项目，但这种项目调整，也是由各地卫生健康行政部门和教育行政部门进行，并不由学校自己决定。[5]
「我国对艾滋病检测实行自愿咨询和自愿检测制度，在特定高风险地区，可以遵循『知情不拒』原则作为常规服务提供，」王岳表示，「但如果学校在设置体检项目的时候，就并没有征得学生及监护人的同意，就属于违规增设项目了。」
可涉事学校似乎并没有感觉自己的做法有什么样的问题。学校负责人曾对媒体表示，「专业上面的东西我也不懂……有这样的可疑结果，我们学校肯定是没办法接收的。」
按照我国的《艾滋病防治条例》，即便是确诊的艾滋病病毒感染者，其婚姻、就业、就医、入学等合法权益也受法律保护，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歧视。[8]
「仅凭一份未证实的报告，就剥夺学生受教育权，这属于严重的教育失职和行政违法。」王岳指出。
事实上，艾滋病一定要通过特定的体液交换途径才能传播，在校园中的日常接触，不论是一起上课、吃饭，还是共用卫生间，都并不具备传播艾滋病的条件。[9]
因为担忧传播风险而拒绝艾滋病患者进入校园，甚至对于只是初筛可疑的学生就心存抗拒，这样的心态，显然并没有一点科学依据。
一张检测报告单，拦住一个学生进入校园的路，这样的故事，在我们的记忆里实际上并不陌生。
2005 年，一名高考考生报考了河南财经学院的少数民族预科班，明明成绩远超录取分数线，却并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。考生调查后才得知，学校因为他是乙肝病毒携带者而拒绝录取。由于和学校交涉无果，这名考生就将河南财经学院告上了法庭，最终达成庭外和解，学校承诺于下学年接收该考生入学。[10]
这便是全国首例「高招案」。而在当年，像这样明确拒绝乙肝病人、携带者或疑似病人的学校并不少。直到 2010 年，教育部、卫生部等多次发文，明确要求取消入学、就业体检中的乙肝项目检测，并要求「不得将乙肝标志物作为限制入学或就业依据」，这样的现象才逐渐发生改变。[11,12]
但是，被纠正的只是有关一种疾病的观念，这种「感染即排除」的惯性却仍然广泛存在，这才使得同样的故事反复发生。
2021 年，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（UNAIDS）曾发布《2021～2026 年全球艾滋病战略》，其中提出一个全球目标：到 2025 年，将每年新增艾滋病毒感染人数减少到 37 万以下，每年与艾滋病相关的死亡人数减少到 25 万以下，并消除与艾滋病毒相关的一切形式的污名化与歧视。[13]
但据统计，在刚刚过去的 2025 年，全球新增感染人数达 120 万，与艾滋病相关的死亡人数仍有 57 万。[14]时至今日，污名与歧视仍然是阻碍 HIV 预防、检测和治疗服务获取的主要障碍之一。[15,16]
仅因一纸「结果可疑」的报告，这名 13 岁的学生就要经历信息泄露、入学受阻、反复检测自证，心理健康也受到了巨大影响。但幸好，当后续检测报告落定，这场风波总会过去。
只是，这次事件反映出来的仍旧顽固的污名与歧视，却未必会随着这样个案的结束而消失。